最后,天光大亮,他听见有早起的奴才细细簌簌的走动声,他跨过枯萎的草地,到了池塘边,泥土的冰冷钻进他的指缝和心脏,他悄无声息地刨啊刨,刨出了他珍藏在地下已久的小木盒,将东西一一拿出来清点,一些碎银和铜板铺在最上面,下面是完整的银票,还有爹爹交给他的一封家书,他望着那封连封皮都是旧宣纸做的纸包,上面是爹爹硬朗的字:京城魏府转交叶知福。
他最终没有打开那封信。
阿福就那样抱着盒子,缓缓地,慢慢地,倒在了泥土里,他把头抵在冰凉柔软的草根上,他开始不断地流泪,泪水融进土壤,好像阿福也成为了土地,成为了山,成为了河。
朱酉之爱吃茶,一房学堂里摆的满满当当的全是檀色的茶盏茶壶,他收来自己也用不完,有些搁在书架角落里,他就埋点土种上乱七八糟的种子,上过几天课,茶碗里就破了壳冒了小绿芽,可他是始料未及的,见天儿围着冬日里窜出来的小生命研究。
阿福来的时候,浑身冒着和小绿芽一样的热气腾腾,他伫立在他面前便生生呆住,蹉跎,惶恐。
朱酉之捏了一小小的茶碗,与阿福坐到书桌案前。
“先生,我没有诚心做读书人。”阿福先开的口。
朱酉之沉默片刻,忽而咧出一个笑来,他眼角的褶皱藏着温柔:“阿福,谁告诉你要诚心才好做读书人?百无一用是书生,做木匠,做厨子,做读书人,都是一样。”
阿福缄默片刻,他伸出一个拳头,盯着自己的一个个骨节,复而抬起眼睛来看朱酉之。
“先生,我比去年长高了一个拳头。”阿福垂着头,语调扭捏颤抖:“爹爹说,我回去时,应该要再长高一个拳头,……可我回不去的,主子不放我,主子可以只手遮天,我要顺着他,我要顺着他才好的。”
他要在睡倒前将云屏写满纸上,他要以皮肉换取读书的机会,他要下作,才好高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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